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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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打電話來:

  “我看到你老公在酒店開房!你快來!”

  我衝進酒店房間,床上確實有一男一女。

  但那個女人是我閨蜜。

  她笑著抱住我老公:

  “我幫你‘抓’到了,你們是時候分開了吧?”

  出門前我換了三套衣服,最后選了這條碎花裙子。

  囡囡上週說

  “媽媽穿這條最好看”。

  我想讓她今天看到媽媽的時候,覺得媽媽好看。

  可此刻,徐婉的笑聲還沒落下,我看見了床頭櫃上那部手機。

  黑屏。

  但攝像頭的綠點,一明一暗。

  她沒關錄影。

  她是故意讓我看見鏡頭的,讓我失控,讓我衝過去撕她、打她。

  我腦子裡突然跳出囡囡上次看我發脾氣的眼神——她縮在琴凳上,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

  我后腳跟生了根,釘在原地。

  那一刻我沒想贏,

我只想讓我女兒將來看到這段監控時,她媽媽沒有變成別人嘴裡那個“瘋女人”。

  我知道,我今天不撕她,這個畫面會刻在我心裡一輩子——我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

  但如果我撕了她,我女兒會看到另一個畫面:她媽媽像個瘋子一樣被保安拖出去。

  這個影片要是被剪過、拿到法庭上,我還能要到囡囡的撫養權嗎?

  徐婉還在笑——我這個認識了八年的閨蜜,我女兒的鋼琴老師——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等我衝進來,等我抓她頭髮。

  我沒動。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手機方向。

  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綠點還在閃。

  韓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神平靜得像在法院旁聽席上看一個陌生原告。

  他甚至沒有拉一下被角。

  我盯著他那雙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移開視線。

  我不能再看他。

  再看一秒,

我就撐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吐的勁兒壓下去。

  這時我才發現腳上只剩一隻高跟鞋,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

  光著的左腳踩在酒店地毯上,地毯的絨毛扎著腳底板。

  我扶著門框,把那隻光腳踩穩。

  然后盯著那部閃著綠點的手機鏡頭,一字一字地說:

  “徐婉,你在錄是吧?那錄清楚點。”

  我的聲音沒抖,但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差點沒發出來。

  這些話不是我臨時想的。

  韓正請假的簡訊還在我手機裡。

  女兒每週三下午有繪畫課的事,是我早上剛跟林老師確認過。

  徐婉的課表,我每週四都在家裡等她。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下,我就說出來了。

  我說這些,不是給徐婉聽的。

  是說給以后看這段錄影的人聽——法官、社工、我女兒。

  他們都得知道,我沒瘋。

  我報出時間:

  “週三下午三點。我女兒在幼兒園中班。韓正,你請了事假。”

  我轉向徐婉,

  “你是我女兒的鋼琴老師,上課時間是週四,你今天沒課。你們挑這個時間,是因為她不在,對麼?”

  我每說一句,就停一下。

  不是故意停下來,是腦子裡在組織下一句,怕說錯。

  我注意到床單上壓著一隻手機,螢幕朝上,亮著。

  徐婉習慣把手機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她給女兒錄練琴時就這樣。

  那個介面我認得,是錄音介面。

  我看著鏡頭,在想一件事:她錄這個,要麼是想給韓正看、證明自己贏了;要麼是想發給我看,讓我丟人。

  但不管她想發給誰,這段影片最后一定會到法官手裡、到我女兒眼裡。

  所以我對著那部手機說:

  “我叫蘇敏。

裡面這個男人,是我丈夫,區法院書記員韓正。這個女的,是我女兒鋼琴老師。你們記住這三張臉。”

  說到最后一句,我的聲音終於有點劈了。

  我嚥了口唾沫,把那點劈掉的聲音吞回去。

  徐婉的笑容徹底碎了。

  她伸手想擋什麼,但手僵在半空。

  韓正的眉頭皺了皺。

  我沒再看他。

  說完我轉身。

  沒跑,沒摔門。

  我用光著的腳一步一步走出房間。

  —— * ——

  走到一半,我停下來,靠在牆上。

  走廊的壁燈是暖黃色的,照得我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走廊盡頭,電梯門像一面鏡子,映出我的樣子——頭髮亂了,眼睛紅了。

  這個鏡頭只能證明我“來過”,不能證明我“沒輸”。

  我需要自己的錄影。

  我轉過身,走回房門口,舉起手機對準床上的兩個人。

  我說:

  “剛才那段錄影,記得發我一份。我手機也錄著呢。”

  然后我把鏡頭對準徐婉:

  “徐婉,你的鋼琴教師資格證編號是多少?我女兒以后不會上你的課了。這段錄影,我會發給你的培訓機構。”

  徐婉的笑容徹底碎裂,她伸手想擋住我的手機,但手僵在半空。

  韓正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臉。

  我關掉自己手機的錄影。

  我再次轉身,走過走廊。

  手心全是汗,我偷偷把汗抹在裙襬上,抹完了才發現那是女兒最喜歡的那條碎花裙子。

  這條裙子,囡囡上週說

  “媽媽穿這條最好看”。

  我鼻子一酸,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走廊盡頭的保潔阿姨遞給我一雙一次性拖鞋,問

  “沒事吧”。

  那雙拖鞋薄得像紙。

  我說

  “沒事”。

  我的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沒咽乾淨的顫抖。

  阿姨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 * ——

  我把那雙一次性拖鞋塞進包裡。

  不是捨不得扔,是覺得這東西能提醒我——今天有人遞給我一雙鞋。

  這世上,不全是徐婉。

  —— * ——

  酒店大堂,我坐下來給女兒幼兒園老師打電話。

  我手指戳了好幾下螢幕才戳對號碼。

  電話接通,我說:

  “李老師,囡囡今天乖不乖?”

  李老師說

  “乖呀,剛吃了點心”。

  我說

  “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手在抖。

  抖得連手機都差點拿不穩。

  我看了眼時間。

  三點二十。

  我才在酒店待了二十分鐘,但感覺過了半輩子。

  我把那雙一次性拖鞋套在腳上,站起來。

  酒店大堂的水晶燈晃得我眼睛疼。

  —— * ——

  計程車上,

我看到手機裡徐婉的頭像——那是半年前她來家裡上鋼琴課時拍的。

  她笑著說

  “敏姐你家真溫馨”。

  我當時還倒了杯茶。

  現在想來,她看的不是我家的裝修。

  還有韓正的眼神——他看見我剎住腳的時候,慌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我反覆回想那個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倒回去又播放。

  —— * ——

  到家。

  我把那隻剩一隻的拖鞋扔進垃圾桶。

  另一隻在酒店跑丟了。

  兩隻鞋湊不成一雙。

  我站在垃圾桶前面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走進女兒房間。

  牆上貼滿了畫,蠟筆畫的,水彩筆畫的,每張畫裡都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媽媽。

  紅裙子是女兒最喜歡我穿的那件。

  她三歲那年看我穿這條裙子,說

  “媽媽像太陽”。

  后來每一張畫,她都給媽媽塗上紅色。

  我伸手摸了一張畫上的紅裙子,蠟筆的觸感粗粗的,硌著指腹。

  我看到一張畫,畫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站在鋼琴旁邊。

  矮的是女兒,高的是徐婉。

  媽媽不在畫裡。

  我把這張畫撕下來,手在撕的時候頓了一下,差點撕歪。

  翻到背面,畫背面歪歪扭扭畫了一個哭臉,旁邊用紅色蠟筆用力塗了一團亂線。

  林老師后來告訴我,囡囡說那是

  “媽媽生氣了,媽媽不要我了”

  ——她不會寫,只能用畫的。

  我的淚砸在畫紙上。

  啪嗒一聲,把蠟筆的顏色洇開一點。

  那天我確實吼了她。

  她不肯練琴,徐婉在旁邊輕聲細語地說

  “沒關係慢慢來”。

  我突然就炸了,覺得全世界都在指責我不夠有耐心。

  我吼:

  “你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吼完我就后悔了。

  半夜她睡了,我進去給她掖被子,站了很久。

  我並不知道徐婉是什麼時候把錄音開啟的。

  但我想起酒店裡她手機螢幕上那個錄音介面——她幹這個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那句話,一定被錄下來了。

  我把撕下來的畫貼在胸口,紙邊硌著鎖骨,有點疼。

  然后我把畫貼回去。

  拿出手機,把牆上每一張畫拍下來。

  一張一張。

  女兒把媽媽畫得很大,比樹還大,比太陽還大。

  只有這張,媽媽很小,縮在角落裡,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

  我拍到最后一張,手指停在快門鍵上,按不下去。

  手機響了。

  韓正打來的。

  螢幕上他的名字跳出來。

  我看了眼時間——四點半。

  韓正每天這個時候下班,他大概算準了我已經從酒店回家了。

  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后接了。

  他說:

  “蘇敏,你沒必要這樣。”

  我說:

  “你旁邊那個,錄音了嗎?”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他又說:

  “我們離婚吧。女兒歸我。”

  我掛了。

  掛完發現嘴唇被自己咬得生疼。

  —— * ——

  第二天一早,快遞按門鈴。

  我看了眼手機,才七點。

  一個檔案袋。

  拆開,裡面是法院傳票。

  韓正起訴離婚,事由:妻子情緒失控、有暴力傾向,不適合撫養幼女。

  我把傳票捏在手裡,指腹摩挲過“區人民法院”的紅章。

  那紅章凸起來,摸上去像一條細疤。

  傳票上的立案日期是兩天前。

  韓正在法院上班的,他知道走哪個視窗最快。

  我的三十天,從他遞狀紙那一刻就開始倒計時了。

  傳票附了一張光碟。

  我放進電腦。

  畫面是酒店走廊的監控攝像頭拍的,角度正好對著房門。

  我衝進去的時候,門沒關,鏡頭只能看到我的背影撲向床邊,披頭散髮。

  沒有我扶著門框報時間那段。

  光碟外殼上貼了一張標籤,韓正手寫的——“被申請人現場情緒失控”。

  右下角那行字像針一樣紮在眼睛裡。

  我把傳票翻過來,看見開庭日期:3月25日。

  距開庭還有整整三十天。

  我伸手摸著螢幕上自己的臉,那張被剪碎的臉。

  然后我關掉影片。

  開啟手機相簿。

  相簿名叫“證據1”。

  然后我起身,把丟進垃圾桶的那隻拖鞋撿出來,洗乾淨,擺回鞋櫃。

  兩隻並排。

  左腳那隻缺了個后跟,但擺在鞋櫃上,看起來還是整整齊齊的。

  我得站直。

  女兒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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