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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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林美前男友,是我跟“夢兒”聊了整整兩天之后的事。

  “夢兒”一開始嘴很緊,我加了微信只說是林美的老同事,想打聽點事。她不回。

  我又發了句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是她最近惹了點事,我想幫她把誤會解開”。

  “夢兒”隔了一天才回了兩個字,

  “你是?”

  等待的那一天裡,我看了不下十次手機,每次螢幕亮起來都不是她,是快餐店老闆排班或者超市促銷廣告。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過幾分鐘又翻過來,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沒有繞彎子,直接發了林美在會所罵我的那段監控截圖——那天的監控小林幫我偷偷調出來了,畫面裡林美拿手機懟我臉,表情兇悍,跟她在別人面前裝的那副柔弱樣完全兩個物種。

  “夢兒”沉默了一個多小時,然后回了一句話:

  “她以前不這樣。”

  我盯著“以前”兩個字,

指腹在手機殼上來回搓了兩下,沒急著追問。

  我順著這句話往下聊。

  “夢兒”慢慢開啟話匣子,說林美以前有個男朋友,處了兩年,那男的對她掏心掏肺,每個月工資全交,連遊戲皮膚都不捨得給自己買。

  林美跟他分了之后跟另外兩個男的同時搞曖昧,其中一個就是張成。

  “夢兒”打字的速度時快時慢,有時候對話方塊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好幾秒,最后只跳出來幾個字。

  聊到第二天傍晚,“夢兒”發過來一段語音,能聽出在猶豫,聲音又輕又啞。

  “那個前男友人挺好的,分手的時候差點沒瘋,現在還在電子廠幹活。你想找他?”

  我說:“想。”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發來一個名字和工廠地址,附了一句:

  “別跟林美說是我說的。”

  語音結尾的地方,她嘆了口氣,那聲嘆很輕,像從門縫裡擠進來的風。

  —— * ——

  我拿了地址,隔天一早坐了兩個小時公交車跨了半個城,找到那家電子廠。

  在廠門口等了四十分鐘,等到一個又高又瘦的年輕男人出來,穿著藍色工裝,臉上帶著熬夜的菜色。

  我上去問:

  “你是楊平嗎?我想跟你聊聊林美的事。”

  等的那四十分鐘裡,公交車站在夕陽底下曬著,我站在保安亭的陰影裡,影子從左邊挪到右邊,腳后跟站麻了就換隻腳。

  楊平一聽到“林美”兩個字,臉色刷地變了,不是兇,是那種舊傷口被撕開的痛。

  他退后一步,警惕地打量我:

  “你是誰?”

  我說:

  “我是林美現在找的那個男人的老婆,她跑到我上班的地方把我打成這樣——”

  我把膝蓋上的疤晾給他看。

  褲腿撩起來的時候,布料蹭到痂,有一點點刺痛,我嘶了口氣。

  他盯著我膝蓋看了好幾秒,牙關緊了又松,最后靠在廠門口的欄杆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了半天沒點著。

  我把打火機接過來替他點著,他深吸一口,吐出來的煙被風吹散了。

  打火機從我手裡遞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涼得嚇人。

  楊平開口了,語速很慢:

  “她跟我處著的時候嫌我沒錢,分手那天當著我面給別人打電話叫老公。后來我才知道她同時吊著三個男的。”

  說完他把菸灰彈在他腳下的地面上,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菸嘴,搓下一小片菸絲。

  我問他有沒有證據。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也不太聰明”的同情:

  “大姐,你看我現在這樣,像是會存證據的人嗎?”

  我還沒來得及失望,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們當時有一個共同群聊,

裡面有人截過圖,她腳踏幾條船的事鬧過一場。”

  他補這句的時候,頭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什麼。

  楊平把那個群聊截圖從舊手機裡翻出來發給我,一共三張。

  第一張是群聊訊息,有人@林美問她為什麼同時跟兩個男的搞物件。

  第二張是林美的回覆,措辭顛三倒四,完全對不上。

  第三張裡林美惱羞成怒退群前說了句髒話,截圖的人把時間截得很清楚。

  舊手機螢幕碎了一個角,裂痕正好橫在林美頭像上,把她的臉切成了兩半。

  楊平把菸頭踩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掏出手機翻了幾下:

  “她公司那個群,我以前被拉進去過,退群前留了邀請連結,發你。裡面的人都知道她那些破事,你看著辦吧。”

  他說的這個公司群,跟他剛才發的那個共同群聊不是同一個,是林美后來上班的同事群。

  我點了收藏,抬頭看他。

  他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在整她?”

  我說:

  “不是整,是讓她把潑在我身上的髒水喝回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聲,笑聲很短,混著點說不清是痛快還是苦澀的味道。

  那聲笑收了之后,他把手插進工裝兜裡,手指在兜裡捏著什麼,布料凸起一小塊又平下去。

  —— * ——

  回到出租屋那天晚上,天已經黑透了。

  我把自己攢的所有東西攤在床上——恢復的聊天記錄、會所的監控截圖、林美髮來的那張床照、楊平提供的群聊截圖,還有周姐教我寫的那份“事實陳述草稿”。

  聊天記錄裡有幾張截圖是林美跟別人的對話,還有幾條她發給張成的語音訊息,我全部轉存到了手機裡。

  我把這些東西按順序排好,一張一張鋪開,鋪了半張床,手在上面懸空比劃了兩下,

像個翻牌的賭徒在確認自己手裡有什麼。

  桌角還擱著一張紙,是前天收到的超市理貨員錄用通知,薄薄的紙片,上面的報到日期就定在會所停職結束后的第一天。

  正整理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林美又發了一條朋友圈。

  我點開看,她這次是陰陽怪氣地配了張圖——一個女人狼狽地坐在路邊,旁邊扔著行李袋。

  P圖痕跡明顯,但我認出了那個場景的輪廓,是我坐在便利店門口那晚被誰偷拍的。

  看到這張圖的時候,我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翻了翻,翻到評論那欄。

  配文就十個字:

  “正妻做到這份上,不如小三。”

  下面三個贊,其中一個還是張成點的。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這會所停職的第六天傍晚,倒數第二天了。

  我把這條朋友圈截了圖,連同那三個贊一起截。

  然后開啟周姐的對話方塊,

問她:

  “姐,把證據包群發給對方公司群和她家人微信,會不會影響我后續離婚訴訟?”

  截圖的手指按在電源鍵和音量鍵上,用了點力,指節發白。

  周姐很快回了語音,語氣很冷靜:

  “只要內容是真實的,沒有捏造誹謗,你就可以發。但記住,不要帶侮辱性評價,不要呼籲別人網暴她,只把事實擺出來,讓看的人自己判斷。這樣既不違法,也更有S傷力——真相不需要髒話來替它撐腰。”

  我把她的語音轉成文字,又聽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記住了,然后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往上走,整整走了好幾秒才吐乾淨。

  我把新截的朋友圈截圖也列印出來,和其它材料一起塞進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我用膠水封了口,在信封正面寫了三個字——“證據包”。

  —— * ——

  會所停職第七天,

也就是最后期限的上午,我給林美髮了一條微信,語氣平平的:

  “林美,我們今天在會所隔壁那家咖啡廳見一面吧。你不來,有些東西我就替你做主了。”

  十分鐘后她回了一個

  “敢耍花樣你等著。”

  發完訊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等她回的十分鐘裡,我喝了兩口水,第一口太燙,第二口太涼,第三口沒喝,就端著杯子暖手。

  下午兩點,我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了一杯溫水。

  林美走進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派頭,細高跟,新做的手指甲,嘴唇上塗著飽滿的豆沙色口紅,跟第一次來會所罵我時一模一樣。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門上的風鈴叮鈴叮鈴響,空氣裡飄進來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發膩。

  她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拿眼角看我:

  “怎麼,想通了?想通了就趕緊離,淨身出戶,省得我跟張成難做。

  我喝了口水,沒接話,拿起手機點了幾下。

  就在她不耐煩皺眉的同時,我把整理好的證據包——聊天記錄、群聊截圖、她與楊平的合照、會所監控截圖——群發了出去。

  我的拇指按在“傳送”鍵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大概就零點幾秒,心臟在那一下之后重重跳了兩下,然后按了下去。

  接收列表裡躺著林美公司的內部群、她父母的微訊號、還有楊平提供的那個她同時吊著的另一個男人的手機號。

  訊息發出去的一瞬間,我放下手機,重新端起水杯,手指穩穩當當,一滴水都沒灑。

  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我盯著那顆水珠,看它一路滑到杯底,沒伸手擦。

  林美的手機開始震。

  第一下她漫不經心拿起來看,第二下她臉色變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接連炸響,微信提示音疊成一片刺耳的嗡鳴。

  她手忙腳亂點開訊息,

眼睛猛地睜大,嘴唇上的豆沙色被牙齒咬出一塊白印。

  她拿手機的手指在發抖,螢幕的藍光打在她臉上,把她顴骨上的粉底照得浮了一層。

  她手指劃螢幕的時候,新做的美甲刮在手機邊沿上,啪的一聲,崩了一小片紅色的甲油,露出底下發黃的本甲。

  她低頭盯那片缺了的指甲,手指頓了一下——那是她唯一停頓的一瞬,然后才繼續滑手機。

  她抬起頭瞪我,眼睛裡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被人當眾剝了衣服的恐懼。

  她嘴唇發抖,想說什麼,手機又開始瘋狂震,螢幕上來電顯示“爸”。

  她接起來,對面她爸的聲音隔著桌子我都能聽見:

  “林美!你跟那幾個男的怎麼回事?人家打電話到家裡來了!”

  那聲音又急又尖,林美肩膀明顯一縮,手機差點又掉下去。

  林美手機從手裡滑下去摔在桌面上,螢幕還亮著,

微信訊息彈窗一條接一條往外跳,群裡炸了鍋,有人@她,有人發問號,有人退了群。

  她的臉從白變紅再變白。

  有那麼一瞬,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手機又開始震,“爸”的來電又亮了,她看著螢幕,沒接,眼圈突然紅了一下——但很快那點紅就被新彈出來的群訊息淹了。

  最后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肩膀塌下去,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

  她把手從桌上收回去,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新做的指甲互相颳著,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那根崩了甲油的指頭露出來的本甲,被她的牙咬出了一道白印。

  我站起來,把水杯往桌上一擱,動作不重,但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脆。

  我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的手機還在震。

  我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腳還沒邁出去,背后突然炸開一聲尖利的哭腔:

  “你以為你贏了嗎?

張成就是不要你,你永遠是被扔掉的那個!”

  林美衝著我后背喊的,聲音已經撕裂了,帶著咬牙切齒的顫。

  我腳步頓了一下,門把手在掌心裡握緊又鬆開,然后繼續往前走,沒回頭。

  咖啡廳的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裡面手機震動的嗡嗡聲,但隔絕不了那聲嚎。

  走到人行道上,陽光在眼皮上暖出一層薄汗,我沒用手擋,就那麼迎著光眯了眯眼。

  走到公交站等車時,手機震了幾下,是小林。

  她發來的語音聲音有點啞:

  “婉姐,經理知道監控是我給的了,剛找我談話,扣了我這個月獎金。本來想攢錢給我媽買個生日禮物的,這下又不夠了。”

  我鼻子發酸,回了個

  “搞定了”

  又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

  鎖了屏,公交車正好進站,我上車靠著窗,心裡那點勝利感被風吹散了一半。

  —— * ——

  回到城中村那間北向單間,

天已經擦黑了。

  快走到門口時,我注意到樓道窗臺上擱著一個拆開的快遞盒,上面的收件地址就是我住的那間,大概是房東幫我代收后放外面的。

  盒子上貼著的快遞單邊角被撕走了半截,露出底下壓著的新痕——有人翻過。

  我拿鑰匙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口蹲著個人影。

  張成。樓道裡有一股汗酸味混著酒氣,我吸了吸鼻子,認出那是他身上常有的機油味,比平時濃。

  他看我回來,蹭地站起來,往我面前邁了一步,膝蓋差點彎下去,嘴裡喊著:

  “小婉我錯了,我跟她斷了,你讓我回來吧。”

  我沒動,只是從兜裡摸出手機,點開一段音訊,按了外放。

  那段音訊是我從恢復的聊天記錄裡轉存過來的,林美的聲音帶著笑,清清楚楚:

  “……等他離了,弄到錢我就甩了他,他那個老婆傻得要命……”

  張成的臉僵住了,

膝蓋彎到一半停在那,像被凍住。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幾個字:“這、這是誰?”

  我收回手機,低頭看他——這個人在大街上把我搡倒在地,在他媽面前讓我忍,在我最難的時候連一個電話都沒打。

  我問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便利店門口,你拉了我沒?”

  他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表情從白變紅,最后低吼了一句:

  “林美那個婊子!”

  他轉身一腳踹在牆上,樓道裡嗡了一聲,然后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

  我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轉角,手裡的鑰匙涼得硌手。

  我繞過他剛才蹲過的地方,用鑰匙開了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生澀,卡了一下,我拔出來重新插,才擰到底。

  進屋前,我彎腰把門口那半瓶礦泉水撿起來,擰開蓋子,把水倒在門口那棵野草根下,空瓶子擱在門框旁邊。

  水澆在土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野草的葉子被水珠壓得顫了顫,我蹲在那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腰。

  關門,上鎖。

  張成在門外站了很久,喊了兩聲,我沒應。

  窗戶外,對面樓房的牆灰撲撲的,但有一小片天空漏進來,深藍色,遠處有細微的星星光點。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美的朋友圈沉寂了,但張成的微信還在彈——最新一條是

  “你以為你能撇乾淨?離不離我說了算”

  我看完沒回,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把舊筆記本翻到夾著草稿的那一頁,找到那句“家不能散”,拿起圓珠筆,把這行字劃掉了。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紙破了。

  劃的時候,筆在破洞的地方頓了一下,紙屑黏在筆尖上,我吹了吹,沒吹掉,就用手指捻下來了。

  在劃掉那行字的下方,我寫了一行新字,一筆一劃,撇捺清楚:

  “原來不用賠笑臉的早上,

天亮得更透。”

  圓珠筆寫到最后一筆時,筆油又有點澀,我用力劃了一下,筆痕比前面粗了一圈。

  筆記本合上,旁邊的桌面放著那張前天就收到的超市理貨員錄用通知,明天報到。

  我拿起那瓶擱在門框旁邊的空礦泉水瓶,走到窗邊。

  我把瓶子擱在窗臺上,瓶底穩當當地對準了窗外那片深藍的天。

  瓶身被路燈照得透亮,水漬早就幹了,留下淺淺一圈水垢。

  我鬆手,瓶子沒倒。然后關燈。

  屋裡黑下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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