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毒水味還沒從指縫裡散乾淨——
今天科室裡走了個病人,我剛交完班,白大褂還沒脫,就看見他跪在客廳地板正中央。
兩個孩子站在自己房門口——
兒子光著腳,女兒拽著他的衣角。
那膝蓋落地的位置,和十五年前食堂排隊時一模一樣。
我盯著他發頂那塊越來越稀的頭髮,突然想笑。
他把話又重複了一遍,聲音發黏,像在唸背好的臺詞。
我聞到他衣服上飄過來的煙味,和剛才科室裡那個肺癌病人的煙味是同一股。
“秀蘭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二十五歲。”
說這話時他抬頭看我,眼眶是溼的。
我手裡還攥著兒子早晨塞給我的那顆奶糖,糖紙在掌心黏成一團。
兒子往后退半步,撞在門框上。
光腳踩在木地板上,
發出一聲悶響。女兒指節發白,把哥哥的衣角擰成了麻花。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彎腰把帆布包擱在鞋櫃邊——先確認了他們仨的鞋都在。
兒子的運動鞋鞋帶鬆了,我順手繫好,手指頭在鞋面上多停了兩秒。
我直起腰,看了看跪著的陳建國,又看了看兩個孩子——三個人的鞋都在,這個家至少現在還完整。
這一秒裡我做了個決定。
“好。”
我說完這個字,陳建國愣了,下巴微微張開。
他的嘴唇還保持著剛才吐出“秀蘭”兩個字后的形狀,像是舌頭被燙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像被塞了一嘴棉花。
“成全你。”
我補了這三個字,繞過他往客房走。
他以為我在發善心,其實我是在下一注,賭他多久會后悔。
路過他身邊時,我的白大褂下襬掃過他的肩膀,他往后縮了半寸。
我走進客房,看著堆在角落的舊物——這些是他丟不掉又不敢面對的東西。
現在,該他來面對了。
我把客房堆著的舊球衣、老磁帶、發黃的相簿,一件件碼好——全是他捨不得扔又從來不翻的東西。
那件球衣胸口的“24”號已經磨掉半邊,我展開看了眼,又疊好。
磁帶是鄧麗君的,歌詞紙發黴,摸上去潮乎乎的。
擺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他已經站在門口。
我沒再看一眼。
陳建國跟到門口,手扶著門框,指關節捏到發白。
“你……不鬧?”
我拉平床單最后一個褶,從他身邊擦過去。
那褶子其實已經夠平了,我就是在等他說這句話。
拉平那個褶子的時候我知道——我賭的不是善良,是他多久會后悔。
“阿姨年紀大了,別折騰她搬來搬去。讓她住進來。”
我自己說完這句話,
后背涼了一下。兒子喊了聲“媽”,嗓子劈了。
那聲“媽”裡帶著怕——孩子比我更先嗅到了麻煩。
我回頭看他一眼,那一眼剛好落在他下巴那顆痣上——和他爸一樣的位置。
沒說話,繼續走向廚房,腳步在門口頓了頓。
我沒回頭,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開始盤算明天的菜。
冰箱門開太久,冷氣撲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眼睛是乾的。
一直沒哭。
—— * ——
三天后王秀蘭提著蛇皮袋站在我家門口,身后跟著她兒子大勇,三十出頭的樣子。
她看著五十出頭,臉上褶子深,看兒子時眼睛冒光——像在看一個二十歲時候的寶貝。
手裡還拎著個布袋,說給孩子們納了鞋墊。
和我印象中的保潔阿姨完全不同——她站在那裡,倒像是在自家客廳。
男人衝我咧嘴笑,牙縫裡塞著煙漬。
“這是我兒子大勇,三十了,來幫襯著收拾收拾。”
她說完看了陳建國一眼,那一眼像在確認什麼。
“建國胃不好,以后我給他調理。”
大勇跟著說了句:
“嫂子,這冰箱裡的東西我能吃吧?”
邊說邊拉開冰箱門往裡瞅。
王秀蘭的嗓門很亮,像在菜市場吆喝。
她脫鞋時襪子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
那個洞周圍的線頭還在往外翻,像是早上剛破的。
她從蛇皮袋裡抽出幾雙鞋墊,花花綠綠的,說是手工納的。
我站在玄關,看著這個破洞,想起十五年前陳建國第一次帶我來這房子時,他在門口蹭了三遍鞋底。
大勇的眼睛從我臉上滑到客廳,滑過電視,最后停在酒櫃上。
他走過去,拿起那瓶五糧液掂了掂,又放回去,手在瓶口來回摸。
幫襯著收拾收拾——我掃了眼他肚子上三層肉,
想笑。我才意識到——我請進門的不是一個保潔阿姨。
是一整個等著我伺候的新家庭。
那天晚上我關臥室門前,兒子跑過來抱了我一下,什麼也沒說。
他的手冰得很,應該在玄關站了很久。
我聽見王秀蘭在隔壁指揮陳建國鋪床單,
“這床單不行,明天去買新的”——
聲音透過牆悶悶的,像隔著水。
我靠在臥室門上,手指摸到門鎖,轉了一圈。
不知道鎖沒鎖上,又轉了一圈。
手裡的奶糖擱在床頭櫃上,糖已經化了,糖紙揭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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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