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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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案子進入司法程式。

我坐在檢察院詢問室的金屬椅上,對著錄音筆重複了三遍證詞。

書記員把筆錄紙推過來,我簽了名,日期填在右下角。

第一趟去送姐姐的日記本。

日記本用密封袋裝著,交給督查組的人。

他接過去,問:“你就是葉明薇?”

我點頭。

“這個日記本我們做了調取記錄,你確認是原件?”

我說是。

他翻開看了幾頁,登記入庫。

第二趟去送唐強留下的照片。

裝在證物袋裡,背面寫了日期和地點。

接收的人看了一眼,簽了回執。

第三趟我帶去了王明的書面承諾書。

他親筆寫:我願意出庭作證。

檢察官看了承諾書,點頭說行。

回執單上蓋了章,我摺好放包裡。

王明是開庭前十天回來的。

他約我在小麵館見面,要了一碗牛肉麵,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他拿出煙,又放回去,說:“老婆讓戒了。

“我出庭。”他說。

“你不怕?”我問。

他看著碗裡剩下的面。“怕。但我老婆說欠的債總要還。”

我看著他的手,手背上多了道疤。

我沒再問,點了點頭。

開庭前一天,法院的掛號信送到諮詢室。

助手簽收后遞給我。

我拆開,藍色傳票,上面的日期印得很清楚。

我看了兩遍,摺好裝回信封,鎖進辦公室抽屜。

那天晚上我又拿出來看了兩遍才睡。

(終於等到這一天。)

開庭那天陰天。

法庭不大,旁聽席只坐了七八個人。

王明的老婆坐在第二排,我走過去跟她打了個招呼。

王明被法警從側門帶進來,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頭髮剃短了。

他在證人席站定,雙手搭在欄板上。

法官核驗身份后,讓他陳述。

王明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咬字很穩:“那晚我值夜,庫房的燈壞了,我打著手電進去察看。看見一個人在翻賬本,

走近了才認出是陳志國副大隊長。我沒出聲,等他走后才上前檢視——庫存數字被改了七公斤。我記錄下原來的數字,第二天上報。結果我被調去后勤。”

法官讓他說慢點。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說。

他說話時手指在欄板上越握越緊,指節發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被告席,然后補了句:“我影印了改前改后的兩頁,藏在老家床板下。”

(他終於說出來了。)

原告舉證階段,我站起來走到法官左側,從包裡取出日記本和照片。

日記本邊角磨白,照片裝在密封袋裡。

法警接過來呈給法官。

被告律師要求鑑定,法官宣佈休庭。

半小時后重新開庭,駁回異議,物證全數採納。

我坐回座位,手壓在膝蓋上,沒動。

旁聽席有個記者在本子上記錄,我瞥了一眼,轉回視線。

(成了。)

陳志國站在被告席上,一直沒有往旁聽席看。

法官念判決書時,他低下頭,等到“有期徒刑十年”落地,他身體晃了一下。

法警過來帶他,他轉身,走到門口,腳步停住了。

然后他回過頭,目光朝我這邊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沒有恨意,但也算不上認錯。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他妻子在旁聽席輕輕哭了一聲,他轉向那邊看了一眼,然后被推出門外,腳步聲在走廊裡消失。

(你輸了。)

我站起來,收拾好包,走出法庭。

走廊很長,空蕩蕩的。

我停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之后幾天,陸徵的處分下來了:記大過,留隊察看一年。

因為他主動交代並協助破案,局裡從輕處理。

我給他打電話。

他說:“這是我應得的。”聲音很低。

我沉默了幾秒,“你配合了調查,翻供也及時。”

他說:“但當初我要是強硬一點,你姐可能不會S。”

我沒接話。

過了會兒,

他補了句:“欠的債總要還的。”

(他說出來了,也好。)

第二天他發來一條訊息,只有兩個字:“謝謝。”

我回:“也謝謝你。”

一個月后,我聽說他辭職了。

他發來一條訊息:“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我回:“好。”

(他也解脫了。)

地方新聞用了兩分鐘報道陳志國案,標題裡出現了姐姐的名字。

我把手機端在手裡,看完那段影片,從開頭拉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放桌上。

王明打來電話,說在新聞裡看到了,跟我說謝謝。

我說你也保重。

因為陳志國案牽出,姐姐的案子重新立案審理。

法院推翻原結論,認定姐姐系被非法拘禁致S。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法院門口有人喊了一聲“葉明芳”的名字。

我在旁聽席上坐著,手指攥進掌心。

我欠身站起來,向法官席點了點頭,又坐下。

散庭后,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等人都走了,才站起來走出去。

判決書下來的第二天一早,天陰,下著小雨。

我出門前拿上傘,又裝了一小塊抹布和一小瓶水。

路過墓園門口的花攤,白色雛菊紮成幾束,花瓣上沾著雨水。

我買了一束,握在手裡,走進墓園。

路上我用紙巾把判決書影印件包了一層,防止雨打溼。

到了碑前,我把傘靠在碑座邊,將花束暫放在碑座上。

蹲下,拿出抹布和水,仔細擦掉碑上的灰塵和苔漬,又擦了一遍,直到乾淨。

收起抹布和水瓶,從口袋裡取出包好的判決書影印件,外層紙巾溼了一點,但紙沒溼。

我展開,撫平,壓在碑座石板上,撿了塊小石頭壓住邊角。

然后拿起花束,彎腰靠著碑放好,調整了一下朝向。

我直起身,看著碑上刻的名字說:“姐,終於還你清白了。”

蹲下來伸出右手,指尖從名字第一個筆畫開始,

沿著凹陷的刻痕慢慢滑過去。

一筆一劃,直到最后一個筆畫。

我動作很慢,走完了整個過程才收手。

雨一直在下。

我撐起傘,站在原地沒動。

傘沿的雨水連成線,滴在褲腿上,褲腳溼了一片。

我沒理會,站著,腦子裡過著五年來的一些片段,又按住了。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

雨勢漸漸收住。

雲層裂開一道縫,有光透下來。

我正要轉身,看見甬道那頭有個人走過來。

穿著深色夾克,比上次見時瘦了不少。

等他走近,我才確認是陸徵。

頭髮短了,顴骨的線條更顯。

他鞋上沾著泥,像是走了不近的路。

他走到碑前站定,看著我,又看碑,沒說話。

我先開口:“你怎麼來了。”

他目光停在碑面上,“想來看看她。”頓了幾秒。

我又問:“你還好嗎?”

他點頭,“換了工作,幫朋友看修車店。天天跟機油打交道,

但踏實。”他看向我,“你呢?”

“諮詢室還開著,病人多了。”

停頓。我問他:“后悔嗎?”

他笑了一下,很短。“后悔不夠堅持。不然你姐可能還在。”

我看著他,“如果回到那晚,你會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地面,然后抬頭說:“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可能會更早站出來。”

我沒再追問。

風吹過來,碑座下的紙被掀起一角,我剛要彎腰,他已經伸手壓住了。

手指碰到一起,我縮回手。

他把紙壓平,重新放好石頭。

他直起身,“以后繼續做心理諮詢?”

“嗯,”我點頭,“好好活。”

他嗯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需要我陪你走一段嗎?”

我搖頭:“不用。”

他點了點頭。

我們轉身,沿甬道往外走。

雨后的地上有積水,我繞開。

石板路有點滑,我小心踩實每一步。

兩人並肩,腳步聲在溼石地上很輕。

誰都沒再說話。

走到墓園大門,他停住,我也停住。

他說:“我往這邊走了。”

我說:“好。”

我笑了笑。

他抬起手擺了擺,然后轉身沿著街道走遠了,沒有回頭。

我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這時候雲層裂開更大了,陽光從縫隙裡照下來,落在臉上。

我沒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

路邊的行道樹,枝條上嫩芽已經鼓了出來,是新鮮的綠色。

(冬天過去了。)

我加快了腳步,鞋底在人行道上踩出連貫的聲響。

手機震了一下,是助手發來的明天預約提醒。

我看了,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走過兩個路口,在紅燈前停住,燈變綠,我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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