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宣判那天我沒去。
張律師打電話告訴我，劉強無期，劉梅十五年。
我聽完嗯了一聲，沒多說。
賠償金和存款到賬后，我去了銀行。
櫃檯讓我簽了幾張單子。
我把存根折進包裡，開始找房子。
中介帶我看了三套，最后選了離若若幼兒園步行十分鐘的兩室一廳，帶個朝南陽臺。
籤合同那天鑰匙握在手裡，硌得手掌疼。
若若跟著來看新家。
她抱著小熊，在空房間裡轉了一圈，問：“媽媽，這個是我們家嗎？”
“是我們的家。”
她點點頭，沒怕。
搬家那天我叫了搬家公司。
箱子一個個碼好，我最后檢查了一次老房子。
客廳、臥室、廚房。沙發空了，櫃子空了。
我關上入戶門，沒回頭。
在新家花了一天收拾。
衣服疊進櫃子，廚房用具擺好。
下午我去沖印店洗了幾張大照片。
回到家，在大海的工具箱裡翻出錘子和釘子。
若若站在旁邊看我釘。
第一個釘歪了，我拔出來重新釘。
掛了四張相框：大海抱剛出生的若若，我們三人在公園，若若騎在他肩上，還有一張我和若若的自拍。
若若仰頭看了一會兒，指著第二張說：“爸爸在笑。”
我說嗯。
（這樣過日子挺好。）
每天晚上若若睡著后，我坐在電腦前學編輯課程。
有一次若若半夜醒，光著腳走出來，看到我還在電腦前，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又回去睡。
三個月后考試透過。
投了十幾份簡歷，有一家公司打來影片面試。
我問了一些回答，儘可能答。
第三天收到錄用郵件。
我抱起若若轉了一圈，她尖叫著笑。
工作是線上校對，時間自由。
我在客廳放了張小桌子，若若在茶幾上畫畫，我在旁邊改稿。
她偶爾問我字怎麼讀。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
若若換幼兒園時，第一天送她，她坐在后排，
書包背得很緊。老師牽她進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沒哭。
第二天回來她已經會說新朋友叫小雨。
週末小雨來家裡玩。
我給她們切水果，小雨說謝謝阿姨。
兩個人趴在客廳地上畫畫。
若若畫了一艘船，上面畫了三個小人。
我問這是誰，她說爸爸、媽媽和我。
我看了好久。
每天早晨七點我叫若若起床。
她賴一會兒，眯著眼找襪子。
我幫她梳頭，她乖乖坐著。
路上她東看西看，說今天要畫蝴蝶。
到門口她揮揮手，跑進教室。
下午五點我去接。
她排在隊伍第一個，看到我就衝過來，書包在背上彈。
回去路上她講今天的事：小雨給了她貼紙，老師表揚了她的畫。
有一次她問：“媽媽，你現在不哭了吧？”
我說不哭了。
她點頭。
週末送她去小區門口的美術室。
我坐在外面的長凳上等她。
她出來時舉著一幅畫，
上面一個人形，頭髮很長。“這是媽媽。”她說。
我接過來，卷好放進包。
有一次她畫了一張大海，說爸爸喜歡海。
我把那張畫也掛在了牆上。
那天晚上若若睡著后，我開啟臥室櫃子最下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收納箱，封口貼了透明膠帶。
我撕開膠帶，掀開蓋子。
大海的日記本在最上面。
我拿出來，在臺燈下翻開。
第一頁是他出事前一個多月。字跡工整：
“今天劉強又來要錢，我拒絕了。他拍桌子。”
往后翻，中間幾頁記錄了他發現賬目不對，但不敢聲張。
筆跡越來越潦草。
有些頁寫著數字，旁邊畫了問號。
有一頁寫著：“賬上少了五十萬，問劉梅，她說不知道。但數字不會騙人。”
翻到倒數第二頁，是大片空白。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筆跡很用力。
“如果我不在了，若雪一定會堅強的。”
我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他一直信我。）
我笑了一下。合上日記本，放回收納箱，蓋好蓋子，推回抽屜裡。
抽屜軌道發出一聲輕響。
門被推開了一點。
若若站在門口，穿著小熊睡衣，光著腳。
她沒說話，走過來爬到床上。
“媽媽，你在看什麼？”
“爸爸寫的話。”
她伸手拿過日記本。
她認得幾個字，指著“堅”字問是什麼。
我說堅強的堅。
她哦了一聲，重複了一遍。
然后她說：“媽媽很堅強。”
我摟過她，親了一下額頭。
她靠著我，呼吸慢慢平穩。
等若若再睡著，我重新坐回電腦前。
新建文件，標題寫“若若長大了看”。
我從靈堂收到訊息寫起，寫到劉強發的那條訊息，寫到在靈堂反制，寫到追查，寫到劉強被捕。
文字很碎，沒有修辭。
寫完已經深夜。窗外燈火通明。
我點了儲存，合上電腦，
伸個懶腰。（這一年，總算到底了。以后要好好活。）
若若在床上睡得很沉。
我輕輕躺在她旁邊，閉上眼。
第二天醒來。窗簾縫裡有一線白。
若若已經穿好衣服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圍裙。
“媽媽，今天我來做早飯。”
我撐起身子，笑了。“你會嗎？”
“會。你教過我。”
她走進廚房。我跟著。
她穿著我的拖鞋，大了兩號，走路啪嗒啪嗒。
她從小凳子上拿雞蛋，兩隻手捧著，放到碗邊。
打第一個時，蛋殼碎進去一半。
她愣住，抬頭看我。
“沒關係，挑出來就行。”我用筷子把蛋殼片夾出來。
她鬆口氣。
然后倒油。
油瓶有點沉，她兩隻手抓著倒，倒多了。
我握住她手腕控了一下。
油熱起來，她往后縮了半寸。
我退開讓她操作。
她握鍋鏟，把蛋液倒進去，油濺了一下，她沒躲。
她小心翻了個面，
煎蛋邊上有點焦。但盛出來時蛋黃完整。
我擺好盤子，她分了兩份。
牛奶一人一杯。
我們坐在餐桌前。
若若咬了一口煎蛋，眯著眼睛嚼完。
“好吃。”她說。
（真的好吃。）
陽光照在桌沿。
她嘴邊沾著麵包屑，衝我笑。我也笑。
我們相視一笑，沒說話。
她喝了一口牛奶，嘴邊一圈白。
“媽媽，等暑假我們去海邊吧。
爸爸說過帶我去，他沒帶。我們替他去。”
我頓了一下。“好。”
（大海，我們替你去了。）
她咧嘴笑，小口喝牛奶。
我低頭繼續吃。煎蛋確實好吃。
若若在旁邊嘰嘰喳喳說想去哪裡，說想學遊泳。
我聽著。
她吃完了，幫我收碗。
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在水池前墊腳，我走過去接手。
她回頭說：“媽媽，以后我保護你。”
（他一定希望我們好好活著。我們會。）
陽光照進來。
日子還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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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