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親是凌晨三點走的。
我守在床邊一整夜。
監護儀的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
醫生進來問要不要繼續搶救,我看著他臉上的氧氣面罩,搖了搖頭。
醫生拔掉了管子。
他呼吸變淺,喉嚨裡卡了一聲,然后停了。
醫生看了看時間,報了S亡時間。
我鬆開他的手,手指發僵。
我幫他把衣領整理好,衣服是他提前準備的西裝,有點大。
那天病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我按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看了情況,出去叫醫生。
醫生過來看了瞳孔,合上他的眼皮,語氣很平:
“走了。”
我站起來,接過S亡確認書,簽了字。
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名字寫得很穩。
(終於結束了。他不用再受苦了。)
我把S亡確認書摺好放進口袋,走出醫院。
葬禮那天下了小雨。
雨點不大,但很密。
我站在殯儀館門口收了黑傘,
抖了抖水,把傘放進門口的塑膠傘架裡。傘架裡已經插了好幾把傘,我擠了一下才插進去。
然后走進去。
大廳裡已經站了些人,親戚朋友,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節哀。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遺像是我挑的。
從家裡帶過來的,是他坐在畫架前拿著畫筆笑的一張。
我用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手指在邊縫裡蹭了一下。
相框放穩在靈臺上,擺了白花。
花圈上寫著“林建國千古”,我掃了一眼,沒停留。
我穿著黑裙子站在最前排。
裙子是昨天臨時買的,吊牌還掛在領口后面,我忘了撕。
李秀梅站在后面幾排,穿深色外套,頭髮盤了起來,沒帶首飾。
她眼睛一直盯著水晶棺的方向,沒和任何人說話。
陳磊沒來。
他今天在法院處理凍結資產的事。
律師早上通話說他的個人賬戶和公司賬戶全凍了。
(他今天就算想來也來不及。
來了也是丟人現眼。)遺體告別開始。
我彎腰鞠了三躬。
其他人跟著鞠躬。
最后一次鞠下去的時候,我閉了一下眼。
李秀梅第一個撲過去,手抓住水晶棺沿,哭得站不住。
她哭得很大聲,整個告別廳都能聽到。
我站在旁邊沒動。
她身體往下滑,膝蓋磕到地上。
我伸手抓住她手臂,把她提起來。
她靠在我身上,兩隻手抓著我袖子不放,力氣很大。
她的手指隔著布料掐到我皮肉,我沒躲。
她的眼淚滴在我手背上,溫的。
我沒縮手。
等她哭了一陣子,我慢慢抽出手臂。
退后一步。
(她現在哭,是哭我爸,還是哭自己?)
從殯儀館出來,雨停了。
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光線白得晃眼。
地面還是溼的,映著光。
我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
身后傳來工作人員收拾花圈的聲音,我沒回頭。
手機震了。
取出手機,解鎖,是律師的簡訊:
“授權書已生效,法院已正式凍結陳磊的私人賬戶和公司資產。”
我看了兩遍,確認沒有漏掉一個字。
(法律程式走完了。)
還沒鎖屏,一條新聞推送彈出來,標題:
“劉總起訴陳磊公司,陳磊資產盡數凍結,面臨破產。”
我點開掃了幾行。
文章說劉總的起訴案已經立案,法院受理了。
他這次翻不了身了。
(授權書凍結了他的資金,劉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以為能分一口,現在一個都跑不掉。)
我長按簡訊,選刪除。
新聞也刪了。
鎖掉螢幕,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拉上拉鍊。
我站了一會兒,看著手機螢幕暗掉。
李秀梅走過來。
她眼睛哭得紅腫,聲音沙啞:
“晚晚,我能搬回去住嗎?”
她站在兩步遠,兩手握著包帶。
我看著她,沒有猶豫:
“房子我租出去了,
你自己找地方吧。”她愣住,嘴唇動了動。
然后低下頭,又抬起來:
“我沒地方去了。你爸走了,陳磊的事也敗了,親戚都知道了,沒人願意收留我。你真的要趕我走?我嫁給你爸三十年。我是你媽啊,你就這麼狠心?”
“你跟我丈夫上床的時候,想過你是我媽嗎?”
我看著她。
(她說這些,是想讓我心軟?可惜她選錯了時間。)
她愣住了,手攥緊包帶,關節發白。
張了張嘴沒出聲。
她轉過身,慢慢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門出去了。
我轉身往墓園方向走。
鞋底踩在溼地上,每一步都帶起一點水。
站在墓前。
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底下一行是我的名字——孝女林晚立。
我站著沒動,看了很久。
碑上我的名字刻得很清楚,以后每次來,我都會看到。
蹲下來。
手指碰到碑面,觸感冰涼。
雨珠還掛在上面,我用指腹慢慢抹掉。
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來回兩遍,直到碑面乾淨光滑。
我摸了一下碑上的刻字。
筆畫很深,指尖劃過一道道凹痕。
“爸,公司保住了。我也沒讓他們欺負到你頭上。”
我低聲說。
“你交代的事,我都做了。以后我會好好過。”
停了一下。
風吹過來,把額前頭髮吹亂。
我抬手撥開。
(以后這裡就是我一個人來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
蹲久了,膝蓋發僵。
低頭一看,褲腿膝蓋處沾了一小片泥,溼的。
我彎腰用手拍了兩下,泥塊掉下來,留了個印子。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轉過身,大學同學趙晴站在幾步外。
她穿著黑色外套,揹著雙肩包,眼圈微紅——是來給我爸送行的。
她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遞到我面前:
“聽說你最近有空了。我工作室缺個合夥人,
你有興趣嗎?”她頓了一下,
“你還好吧?我聽說了你爸的事。你以前畫得最好,別浪費了。”
我伸手接過來:
“沒事,都過去了。謝謝你。”
名片紙質挺厚,白底黑字,印著“野草圖插畫工作室”。
這個工作室她畢業就開了,到現在四五年,圈子裡做得不錯。
我看了名片上的名字,笑了一下。
父親生前最想讓我做的事,就是放下一切去畫畫。
(他要是看到我現在開始,應該會高興。)
“好,改天聊聊。”
我把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收進包裡。
她點點頭:“行,我等你訊息。”
然后轉身走了。
我走出墓園,去公交站等車。
車來了,人不多。
我投了幣,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戶玻璃上模模糊糊映著自己的臉。
車子啟動,窗外的景色一點點改變。
從灰色的樓房變成零星的平房,
最后變成一大片田野。綠色在窗外往后退。
我低下頭,從包裡又把那張名片拿出來,握在手裡。
邊緣有些軟了,被我捏出了溫度。
我轉著名片,名字在指間來回翻動。
手機震了一下。
我鬆開名片,拿起手機。
是陳磊的號碼。
他發了一條長資訊,一行一行佔滿螢幕。
點開,第一句:
“林晚,我知道錯了。我想見你一面,最后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后面還有很多字。
我沒往下看,直接退出。
(他的內容不用看也知道,無非是道歉和求饒。但我不需要。)
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后打了四個字:“沒必要了。”
點了傳送。
退出聊天。
長按他的頭像,選“拉黑”。
點確認。
他的頭像從列表裡消失,聊天記錄也一起清空。
我把他的資訊全部刪除,手機徹底安靜了。
我放下手機。
手指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
深呼吸一次。
事情到這裡,結束了。
我重新解鎖手機,開啟相簿。
往下翻,翻到一張和父親在畫室拍的照片。
他穿著藍色工作服,站在我畫的畫旁邊,笑得眼睛眯起來,手搭在畫框角上。
我看了很久。
鎖屏。
把手機放回包的內層,拉好拉鍊。
然后從外套口袋裡拿出耳機,插上。
耳機線繞在手背上,我解了兩下才理順,塞進耳朵。
收音機裡在放一首老歌,很慢的調子。
窗外是大片的綠色田野,安靜地往后退著。
我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眼皮,一片淡紅。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靠著椅背。
撥出一口氣,又慢慢吸了一口。
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很安靜。
想著一件事:接下來要做什麼。
第一件事,重新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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