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律師把檔案分類裝訂好,用回形針別住關鍵頁。我翻到最后一頁,簽名確實是他本人。
補償款數字寫在協議裡,我沒細數,直接簽了名字。簽完后律師把所有材料收進檔案袋,說剩下的手續他去辦。
三天后房產證換了我的名字。補償款到賬那天我查了一下銀行餘額,六位數多一點。
(你們聯手算計了這麼久,最后錢到了我手上。值嗎?)
父親和母親離婚那天我沒去。父親一個人去民政局,回來時外衣兜裡多了一本離婚證。
他把證放在茶幾上,我掃了一眼。他臉色平靜,我問王秀蘭簽字的時候哭了沒,他說沒哭,手都沒抖。
我說她心硬。父親沒接話。母親淨身出戶,沒分到任何財產。
后來聽親戚說,她搬去了遠房舅舅的老房子,一個人住。我沒打電話問。
我重新租了一套公寓。兩室一廳,朝南,
客廳有個小陽臺。我在租房APP上刷了三天,收藏了五套,打過電話約看了兩套。第一套太小,第二套朝北。最后這套是中介發來的圖片,客廳落地窗很亮,我讓表姐陪我去看,當場定了。
第四天簽了合同,房東把鑰匙交給我,我握著鑰匙在門口站了幾秒。我拿出捲尺量了陽臺尺寸,打算以后放推車。
嬰兒床是在傢俱網站下單的,第三天到貨。我自己拆箱,把木板和螺絲攤在地板上,照著說明書一根根拼。擰螺絲擰到虎口發酸。
裝好之后推了一下,床架很穩。床單我選了淺藍色,鋪好。牆紙買的是卡通動物圖案,一小卷,貼了兩面牆,剩一半收起來。
表姐送了一個白色五鬥櫃和二手尿布臺,我擦乾淨擺好。
(這間房,沒有陳磊的味道。)
去母嬰店買了幾件嬰兒連體衣,純棉的,白色和淺黃色,又買了兩條包單和一條浴巾。
回家用洗衣機洗了一遍,
然后晾到陽臺晾衣架上。父親週末過來,帶了一保溫瓶的排骨湯。他站在陽臺上看了一眼那些衣服,說太小了。
我說,孩子剛生出來就這麼大。
他問我最近身體怎麼樣。我說一切都好。他點了點頭,沒再問。
產檢那天我一個人去的。提前掛了號,到了醫院等了一個小時才排到。
B超醫生把儀器貼在我肚子上滑了幾下,指給我看螢幕上一閃一閃的小光點,說那是心跳。擴音器裡咚咚咚的聲音很快。
醫生取下儀器說你胎心很穩定。我坐起來,用紙巾擦掉肚子上的凝膠,下了床。
醫生遞給我一張列印的B超單,讓交門診醫生看。門診醫生翻了一下,說寶寶發育很好,很健康。
我收起單子,裝進包裡,拉好拉鍊。
(這個孩子很健康。)
晚上我在摺疊衣服,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婆婆的號碼。
我接起來。她上來就罵:“林悅,你害陳磊害成這樣,
你滿意了?”我說滿意了。
她頓了一下:“不要臉的東西,你媽和你老公通姦,你還有理了?”
我說:“對,我有理。因為我把他們都送進法院了。”
她罵:“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我說:“再打我就報警。”
她沉默了兩秒,掛了。
我繼續疊衣服,拿起手機把她的號碼拉黑,又刪掉了通話記錄。然后想起那些匿名威脅簡訊——我知道都是她指使。我沒追究,因為沒必要了。
(能做的都做了。她再蹦躂也就這樣了。)
母親后來給我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是晚上打來的,我接了,她哭著道歉,說她錯了,讓我原諒她。
我說你簽了轉讓協議,我們已經沒關係了。她還在哭。我掛了。
第二次第二天打來,我沒接。然后把她拉黑,手機上顯示已阻止該號碼。
過了一週我換了新手機號。通知了父親和幾個堂姐妹。
孕婦課程是每週三下午。
我每次提前十分鐘到,在教室裡鋪好墊子。老師放了一段輕音樂,然后教呼吸法:鼻子吸氣四秒,嘴巴撥出六秒。我練了幾遍,節奏總是亂。
旁邊一個短髮女人側頭說:“你心裡默數就好了。”我試了一下,果然順了。
下課我們聊了兩句,她說她叫李靜,預產期比我早兩週。我們加了微信。她說她老公出差多,產檢都是她一個人來。我說我也是。
回家后我定了鬧鐘,每天早晚各練一次呼吸法。李靜在微信上發了我一個呼吸節奏音訊,我跟著練。
盤腿坐在床上,手放膝蓋,閉眼,吸氣四秒,呼氣六秒。有時孩子踢一下,我睜開眼,用手掌輕輕壓回去。
肚子越來越大,晚上翻身困難。我買了一個孕婦枕,效果不大。左側躺久了髖骨頂著疼,換右側,也差不多。
有時半夜醒了就睡不著。索性起來到客廳坐著,開一盞小燈,用手機放胎教音樂。音量調到剛夠聽清。
我靠在沙發上,手搭在肚子上。有時孩子動得厲害,我低聲跟他說話。
住院是預產期前一週。父親拎著我收拾好的箱子,和我一起到醫院辦手續。
他跑上跑下繳費,我坐在候診椅上看他背影。
護士安排了靠窗的病床,我躺下后整理東西。父親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說我去走廊凳子上坐著。
我說不用陪,他說他睡不著。
半夜開始宮縮。起初不太規律,我按手機計時,記了兩次。后來間隔越來越短,疼感越來越劇烈。
我叫來護士,內檢說開了兩指。她手指伸進去的時候我吸了一口氣。我抓住病床護欄,疼的時候咬住嘴唇。
額頭上汗珠滾下來,我用手背擦掉。父親在走廊上反覆走,皮鞋敲地面,我隔著門能聽見。
早上醫生來查房,開到三指,我問能不能打無痛。醫生簽了單,麻醉師來得很快。
讓我側身蜷成蝦米,一針扎進去,涼意擴散。他說會有一點疼。
我縮著肩,沒動。過了大概十五分鐘,痛感降到可以忍受。
下午三點多,宮口全開。被推進產房,助產士在旁邊喊用力。
我憋了一口氣使勁,憋到臉發燙。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肚子忽然一鬆,然后聽見哭聲——很尖,很亮,劃開整個房間的悶熱。
護士把孩子抱起來放在秤上稱重,然后簡單擦了一下,包進一塊白色包巾,放到我胸口。
她很小,頭髮黏在額頭上,臉上有白色的胎脂。眼睛沒睜開,小嘴一張一張的。
我低頭檢查她身上的小零件——手指頭,十個手指;腳趾頭,十個腳趾。我輕輕握住她的小拳頭,她慢慢把手指張開,又攥緊,攥住了我的食指。
她打了一個小哈欠。我低頭親她的額頭,皮膚熱熱的。輕聲說,媽媽會保護你。
窗簾沒有拉嚴,下午的光從縫隙裡打進來,一條窄窄的橘黃色,落在包巾的角上。我伸手遮了一下光,怕刺到她眼睛。
父親推門進來。他眼眶紅著,鼻子也紅,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哭過。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孩子,手伸出來,在半空停住,沒敢碰。
我說,你抱一下。他把手掌在自己褲子上來回擦了兩次,才慢慢伸過去,接過孩子。
笨拙地託著,胳膊撐著不敢動,整個人繃得僵直。孩子在他懷裡小小一團。
他低頭看了很久,嘴唇癟了癟。我問他像誰,他沒回答。
后來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他彎起嘴角笑了。
窗外有鳥叫。春天到了。
(一切重新開始了。我和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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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