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左耳還在嗡嗡響,左邊口袋裡放著兩張紙。
鑑定報告、監控恢復后列印的截圖。
右邊口袋裡是手機,裡面有一段凌晨三點從李琳那裡傳過來的影片。
影片已經備份到了雲端,截圖也存進了微信收藏夾。
我推開門走進去。
調解室是派出所裡一間小會議室。
長桌,四把椅子,一臺飲水機。
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
陳佳麗坐在一邊,旁邊是一個穿條紋襯衫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她帶來的律師。
對面是王所長和一個我沒見過的女記錄員。
我坐在陳佳麗對面。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套裝,口紅塗得很勻。
陳佳麗先開口,語氣很平靜。
“林小滿,我們在浪費彼此的時間。今天調解,我們只談一件事——你簽字,拿錢,走人。”
“不然你女兒那個幼兒園的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你知道那家幼兒園有多難進。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著笑。
(先讓她得意一會兒,證據出來看她還笑不笑。)
王所長咳了一聲,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個女記錄員低著頭翻筆記本,筆尖在紙面上劃拉,沒抬頭。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朝上,推過桌面。
手機滑到桌子中央,邊緣碰到一個水杯,杯身晃了一下,停住了。
“你先聽一段東西,我們再談。”
我點開凌晨李琳發給我的那段監控影片。
影片裡,時間是“16:23”,畫面是從站臺中部柱子上方俯拍的。
能清楚看到車廂門口的人群,以及站在最外面的陳佳麗。
她站在那裡,沒有上車,只是看著車廂裡面。
影片裡能看出她在打電話,然后一個穿著地鐵製服的安保人員走過來,遞給她一個平板。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低頭操作了幾下。
影片切到下一段。18:07,同一個機位。
陳佳麗出現在監控下方,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然后繞到柱子后面。
五分鐘后,監控畫面斷了。
影片結束。調解室安靜了五秒。陳佳麗的臉色變了。
那個律師先反應過來。
“這影片來源不明,不能作為——”
“來源不明?”我看著律師。
“這個監控的編號是Z0714,地鐵站站臺中段,歸屬於地鐵集團運營中心。”
“你大可以現在打電話問你們技術部,昨晚誰遠端刪了這個監控的檔案。只要他們查一下遠端訪問日誌,就能看到——昨晚18:12,是誰的工號登入系統,做了刪除操作。”
陳佳麗沒說話。她放在桌邊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隨即鬆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颳了一下。
(現在輪到你慌了。)
“我只是一個護士。”我看著她。
“但我知道一件事——刪除監控記錄,幹擾公安機關調查取證,是什麼罪名。你要不要自己查一下刑法?
”王所長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監控影片的播放螢幕轉過來。
他看完了,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陳佳麗。
“陳經理,這影片裡刪監控的人,是你嗎?”
陳佳麗沉默了三秒。
“是我。”
“我刪錯了一段不影響事件的記錄。”
我笑了。
“不影響事件?那你為什麼來調解?因為你怕這件事鬧大,你怕你在地鐵集團的位置受影響。你媽打人,你幫她掩蓋——你這不是孝,是犯罪。”
那個律師想插話。陳佳麗伸手攔住了他,手腕上戴著一隻銀色手錶,表面反射了一下日光燈。
她盯著我,眼睛裡的溫度徹底沒了。
“你到底想怎樣?”
(她急了,怕了。)
“很簡單。三件事。
第一,我女兒的手術費,二十五萬。一分不能少。
第二,幼兒園——我要一個書面承諾,她至少能安穩上完本學期。
第三,這件事的刑事程式繼續走。
你母親打人是事實,我手裡有鑑定報告,她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陳佳麗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小滿,你真夠狠的。”
“是你先來動我女兒的。”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動我,我能忍。你動瑤瑤——我會跟你拼命。”
桌上安靜了很久。
陳佳麗站起來。她推開椅子時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走到窗邊,背對房間,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她把手機貼到耳朵上,用氣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我一個字都聽不清。
她講電話的時候,另一隻手抱在胸前,手指抓著西裝袖口。
結束通話前,她按了一下結束通話鍵,把手機攥在手心,停了片刻,才轉身走回來。
坐下后,她沒看我,先看了一眼律師,然后才開口。
她的肩膀鬆了下來,手指不再捏著桌沿,而是平放在桌面上。
“二十五萬,三天內到賬。幼兒園的事——我讓我同學不再找你麻煩。”
“但我有一個條件。這段影片,包括你手裡的所有備份,必須刪掉。”
我沒接話。
桌上的手機突然亮了,螢幕亮起白色光,顯示來電號碼——是幼兒園的座機號。
我愣了一下,沒接。電話響了五聲,斷了。
陳佳麗掃了一眼螢幕,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知道這通電話會來。
(她們在盯著我。幼兒園那邊已經有人打過招呼了。)
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陳佳麗。
“條件可以談。但書面承諾必須先給我。我要看到白紙黑字,寫明瑤瑤在本學期內不會被刁難。”
“你先把人要拿出來。”她說。
我轉向王所長,“王所長,我要求調解書裡註明書面承諾的交付時間,在今天之內。”
王所長看了看陳佳麗,又看了看我,點了一下頭。
“可以寫在筆錄裡。我當場列印一份幼兒園安全承諾書,
你們雙方簽字。”陳佳麗沒再說話。她把手機從桌面拿起來,按了幾下調成靜音。
王所長調出電子文件,印表機響了幾聲,一張紙從機器裡滑出來。
他看了一眼內容,推到陳佳麗面前。
陳佳麗掃了一眼,沒多說,拿起筆簽了字。
王所長把紙轉到我面前,我低頭看了一遍——內容寫的是“乙方陳佳麗保證甲方林小滿之女林瑤在本學期內不受任何人為因素幹擾正常就讀”。
簽字,摺好放進外套內兜。
王所長咳了一聲,主動開口了。
“陳經理,監控刪除已經涉及違法行為,這不是私了能解決的。”
陳佳麗的臉徹底黑了。
她沒看王所長,盯著桌面上的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手指在桌面邊緣來回摸了一下。
王建國站起來。
“這件事我會如實上報分局。你和你母親的事——法院怎麼判,我管不了。但在我這個派出所,我不會再壓了。”
他看著我,
點了點頭。“小林,你做得對。”
調解結束。
王所長把我和陳佳麗的簽字各收了一份,夾進一個墨綠色的檔案夾裡。
然后站起來,把門開啟。
外面的走廊空蕩蕩的,劉警官坐在長椅上玩手機,看到門開了,站起來,朝我點了一下頭。
我走出派出所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落了,光線從西側斜照在臺階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陳佳麗從我身邊走過去,沒看我一眼,白色高跟鞋在臺階上踩穩,拉開車門坐進那輛白色現代。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銀行簡訊。二十三萬。
轉賬備註寫著一行字:“剩下的兩萬等你把影片刪了再付。”
我看了三秒,沒回復。
我看完簡訊沒有回覆。影片我不會刪,那兩萬我不要了,留著它她就不敢再動瑤瑤。
把手機放回兜裡,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
我停下來,蹲在路邊。左耳還在嗡嗡響。我沒哭。
蹲了幾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晚高峰的地鐵站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剛才這棟樓裡發生了什麼。
我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門口,買了碘伏和棉籤。
然后走進站臺。
下一班列車進站,門開了。我上了車,找個角落站好。
窗外燈火穿進隧道,一閃一閃地滑過去。
我伸手碰了一下左耳,還是會疼。
但那場仗打完了。
列車在隧道裡飛馳。
車窗上映著我的臉,耳朵上的紗布有一點點血滲出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瑤瑤今天在幼兒園畫的那張畫——畫上是兩個人手牽手,寫著“媽媽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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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