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宅已經掛牌出售。
我從計程車上下來,站在門口沒進去。
鐵門上鏽跡斑斑,鎖還是那把老鎖。
鄰居李嬸出來倒垃圾,看見我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轉身回去了。
我沒敲門。二樓窗戶的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這個家,現在跟我沒關係了。)
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林雪。我盯著看了三秒,接起來。
她的聲音比上次更啞,說在人民醫院附近那家小咖啡館等我。
我說好,結束通話。
在路邊攔了輛車,說了地址。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車開了十分鐘,停在巷口。
我付錢下車,往巷子裡走。
咖啡館門開著,風鈴響了一聲。
我一眼看到她坐在靠窗位置。
她戴著毛線帽,臉色灰白,嘴唇乾得起皮。鎖骨從衣領裡凸出來。面前擱著杯白水,一滴沒少。我在她對面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在治療。”她先開口,聲音很平,“醫生說有進展,但要繼續觀察。”
“那就繼續。”
她低頭,手指繞著杯子邊緣轉了一圈。
“我向經偵交了媽轉移資產的更多證據。海外賬戶的流水,原件都列印出來了。”
她從身旁的帆布袋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推過來。
“三個月內的轉賬記錄,她簽字的掃描件,還有賬戶開戶檔案。”
我拿過來翻開。第一筆一百二十萬,第二筆八十萬,第三筆五十萬。最近一筆是上個月轉出的。我看了第一頁,點頭。“你做得對。”
她眼淚突然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木頭桌面,溼印子向外洇開。她沒有擦,肩膀縮了一下,又展開。“姐,對不起。這輩子欠你的,我還不完了。”
“不欠了。”我把資料夾合上,放回她那邊。伸手拿過桌上的糖罐,往她杯子裡加了一塊糖。“好好養病。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我也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散開。吧檯那邊的磨豆機響著,聲音不大,隔得遠。
(她還能撐多久?我不確定。但問出來沒意義。)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治療費夠不夠?”
“醫保報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扛。”
“不夠跟我說。”
她搖頭。
她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過來。
手指在紙袋上停了兩秒,然后鬆開,把手縮回桌下。
我看著她,沒馬上接。她又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伸手拿起紙袋。
“媽一直鎖在B險櫃裡的。我回去收拾東西時翻出來的。”
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
我用指甲挑開膠帶頭,一圈一圈撕開,儘量不把紙撕破。
抽出裡面的紙張。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紙,抱養證明。
紙頁邊緣發脆,一碰就掉渣。
下面壓著一封信,
白色信封,上面用鋼筆寫著“林悅親啟”。字跡陌生,瘦小,有點向右傾斜。我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五到六行字,筆跡潦草,但能讀懂。
生母說她當時身無分文,走投無路,把我放在孤兒院門口。
她回頭看了三次,每一次都想回來抱走我,但沒有。
后來她去南方打過工,再后來找過我,沒找到。
她希望我平安長大,希望我別恨她。
我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完,第二遍確認有沒漏掉的。
然后摺好,放回信封,放回紙袋。
(原來如此。沒有難過,也沒有恨。只是清楚了自己是從哪來的。)
我看了一眼抱養證明的日期: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二日。我記住了。
“收好了。”我把紙袋放進自己包裡,拉好拉鍊。
(恨最沒意思。她給了我命,兩清了。)
我買單。她沒爭。我扶著她站起來。她走路有點晃,但沒讓我送。她說自己打車回醫院。
我站在咖啡館門口看她上了車,尾燈消失在路口。然后我攔了另一輛車,去墓園。
一路上司機放著廣播,路兩邊是農田。
墓園在郊區,四十分鐘車程。
到了地方我付錢下車。門衛看了一眼,沒攔。
我走進去,沿著水泥路走到東南角。張偉的墓碑立在那裡,碑上刻著生卒年和一句體面的話。
我把花束靠在碑座上,蹲下來用手掌壓了壓旁邊的土,土有點潮。
我站了一會兒,腦海裡閃過他生前的樣子——笑著做飯、晨跑回來帶著汗。
然后畫面切到他跪在墓前哭。
我閉了一下眼睛,睜開。
算了。
我站起來。“不恨你了。你安息。”
轉身往外走。墓園裡有人在修剪樹枝,電鋸的聲音嗡嗡的。岔路口我看見林雪站在一塊空地上。她面前插著一個木牌,寫著編號,碑還沒立。她轉頭看見我,笑了一下。
“人活一輩子,什麼都帶不走。”她說。
“是啊。”我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你什麼時候買的?”
“兩禮拜前。交了錢,辦了手續。”
我看著那塊空地說:“位置不錯。”
“嗯。風景好,安靜。”
我點頭。沒有多問。
(她也看到了終點。比我坦然。)
她問我:“你以后打算怎麼辦?”
“回小鎮。開個店。”
“挺好。”
“我走了。”我說。
“好。”
我沒回頭。走出墓園大門,給周明打了個電話,說我現在過去他那裡。
周明的事務所在市中心一棟老樓裡。我進了辦公室,他已經在等。我把檔案袋放在桌上。
“這是父親留下的海外信託基金,我之前一直沒動。”我掏出檔案袋,“現在決定捐給慈善機構,需要你幫我辦手續。”
他檢查了一遍檔案,遞給我筆。我在每一頁簽了名字。簽完他把檔案收起來,說:“真捨得?這可不是小數目。”
“不是我的東西,
拿著燙手。”他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手寫的賀卡遞過來。
是孤兒院的孩子們畫的,粉筆畫,兩個人牽著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謝”字,還有幾個拼音。
我接過來翻了一下。“比那筆錢重。”
(至少這錢去了該去的地方。)
我站起來。周明送我到門口,說:“以后需要幫忙,找我。”
“母親在看守所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申訴唄。”
“沒用。”
“嗯。”
走到電梯口,他回辦公室了。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手機震了一下。
林雪發來一條訊息:“姐,我馬上要進治療室了。如果我能熬過去,來小鎮看你。”
我沒有回。
(如果她能熬過去,再說吧。)
傍晚的火車回小鎮。
車廂裡人不多,我靠窗坐著,看窗外田野后退。
七點到的站,天已經黑了。我步行回出租屋。
貓在門口蹲著,
看我回來喵了一聲,轉身進屋。我倒了貓糧,給自己下了碗麵。
第二天開始找鋪子。
我找了中介,第一家牆面發黴,第二家採光不好,第三家就是商業街拐角這間。
門上貼著轉租電話。
我撥過去,房東是個中年女人,約了半小時后見面。
她來帶我看房,裡面空蕩蕩的,牆壁有點舊了,但結構方正。我當場交了定金。
接下來一週全部花在裝修上。
牆我自己刷的,乳膠漆買了兩桶,刷成暖黃色。
沿街的窗換成整塊玻璃,花了一天。
吧檯是從二手市場買的舊木板,自己打框架,釘上去。
貓每天都蹲在窗臺上看我幹活。
刷牆時裝修工問我:“老闆,你這牆用什麼顏色?”
我說暖黃。
他點頭:“這個色耐看。”
門口我貼了一張招聘啟事,用A4紙列印的,寫“招兼職,要求會泡咖啡,一週兩天。”
開業那天是週六。來的人比預想多。
旁邊花店老闆娘送了一盆綠蘿,五金店大叔送了一幅自己寫的字,寫著“生意興隆”。裝修師傅帶了老婆孩子來捧場,小孩滿屋子跑。
下午三點,快遞員送來一個花籃,淺紫色的滿天星配白玫瑰,包裝精緻。
我拆開外包裝,裡面夾著一張卡片,上面的字是林雪的筆跡:“姐,祝你幸福。”
我看著卡片。
正面是印刷的祝福語,底下她寫了一行。
我翻過來,背面空白。
我把卡片放回花籃,把花籃擱在吧檯最顯眼的位置。
有個學生進來問找兼職,我讓她留了聯絡方式。
(我沒回資訊。但花籃留下了。)
傍晚客人走光。我收拾吧檯,用抹布擦檯面,洗杯子。
貓從窗臺跳下來,跳上我的膝蓋,蜷成一團,肚子貼著我的腿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我揉著它后頸的毛。
路燈亮了,黃光從路口照進來。
我端著新泡的茶坐回窗邊椅子上。貓沒走,
繼續窩在我腿上。我翻開放在旁邊的舊書,扉頁上有一行手寫字:“向前走,別回頭。”
我合上書。
(明天是新的。)
我開啟手機,翻到林雪發的那條訊息,還是沒回。但把對話方塊截圖了。鎖屏,把手機擱在吧檯上。貓伸了個懶腰,從我腿上跳下去,踱到窗邊的貓窩裡。
我關掉大燈,只留了吧檯一盞小燈。花籃在暗處依然看得出輪廓。
鎖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