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年這個日子我路過那口井時,聽到裡裡面傳來了哭聲。
我叫林秀。
我姐林芳五年前失蹤在這口井裡。
村裡人都說她跳井S了,我不信。
她不可能自S。
五年前我還在省城的電子廠打工,接到電話趕回來,她已經沉在井底了。
村裡人說是自S,我不信,她沒理由自S。
這幾年我一直試著打聽,沒人肯說。
今年是第五年,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回來一趟。
請了假,坐四個小時大巴,在縣城吃了碗麵才敢進村。
路上一個人沒碰到,他們都躲著我。
小時候奶奶不止一次叮囑我,說那口井不乾淨,幾十年前有個懷著孩子的瘋女人跳了進去,屍骨都沒找齊。
我一直以為是老人嚇唬小孩的說法。
可今天站在井邊,聽到那陣哭聲,奶奶的話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我停下腳。
井沿邊的草叢裡躺著一隻玉鐲,
沾著泥和露水。我蹲下去,撥開草葉,把鐲子拿起來。
用拇指擦掉泥土,內側刻著兩個字母:L.F。
我姐的。
她從小戴到現在,從不摘。
我攥緊鐲子,手指發白。
我把鐲子塞進褲兜,拉上拉鍊。
哭聲停了。
(你在這下面五年了,姐。)
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
五指用力,掐得我肩胛骨發酸。
“你不要命了?”
王老六的聲音貼著我耳根,酒氣噴在我后頸,濃得發臭。
我扭身想掙開。
他另一隻手攥住我胳膊,指尖摳進我皮肉裡。
他把我往井邊推:“想看?讓你看個夠!”
我踉蹌著往前衝,肋骨撞在井沿上,上半身往井口栽過去。
我本能地用手撐住井口邊緣,井壁的石頭硌得掌心生疼。
我穩住身體,然后轉過身來,盯著他。
(這筆賬我等了五年。)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就是路過。”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發乾發硬。
“路過?你他媽騙鬼呢!”
他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眼睛瞪著我。
我沒擦,也沒動。
我往右手邊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磚頭。
磚頭翹起來,發出咔嚓一聲。
我彎腰撿起來,磚頭邊緣粗糙,硌手。
我握緊它,站著沒動。
他看著我手裡的磚頭,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不饒人:“你敢動試試?”
“你看我敢不敢。”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嗤笑一聲:“怎麼,還想打人?”
“你把我姐怎麼了?”
他一愣,臉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姐自己跳的井,關我屁事!”
“那你緊張什麼?”
我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目光閃了一下,往井口方向瞟了一眼。
嘴唇動了一下,沒回答。
(他心虛了。)
就在這時候,
井裡的哭聲又響了。從井底飄上來,女人的嗚咽,細碎而模糊。
王老六臉色刷地白了,嘴裡嘟囔:“他媽的,真邪門……”
他往后縮了一步,背靠井欄。
我抓住他慌神的機會,壓低聲音開口:“我姐說她S得冤,要拉你下去。”
我一字一頓。
他往后一退,后腰撞在井欄上。
“你他媽少嚇唬人!”
聲很大,但底氣不足,腿在微微發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舉起磚頭。
他下意識往旁邊躲,腳踩到井口邊緣的青苔,滑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
我看著他往井口歪過去。
他身體后仰,手在空中亂抓。
腦子裡蹦出一個念頭——別真掉下去。
我往前衝了一步,伸手想拉住他,但夠不著。
他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什麼都沒抓住,整個人往井裡栽進去。
砰的一聲從井底傳上來,砸在泥地上,水花濺起的聲音。
我趴到井口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一會兒,水聲和含混的喊叫從井底傳上來。
他還活著。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站在井沿邊,聽底下動靜。
王老六的喊聲變得模糊。
(他活不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想好怎麼說。)
我手一鬆,磚頭砸在我腳邊,骨碌碌滾開。
遠處的路上有手電筒的光柱晃過來,有人喊:“誰在那邊?”
是陳德厚的聲音。
我本能地往陰影裡退,腳踢到了剛才的磚頭。
我彎腰撿起來,握著。
光柱已經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眯起眼。
陳德厚跑過來,身后跟著兩個人影。
他看到我,腳步一頓:“林秀?你怎麼在這兒?王老六呢?”
我沒說話,指了指井口。
他湊到井邊往下看。
他趴在井沿,用手電往下照。
井底的水面反光。
陳德厚瞪我一眼,把手電往井底照。
他轉過頭瞪我:“他媽的,
你這是S人。”“他自己滑下去的。我沒碰他。”
我說。
“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他直起身,看見我手裡的磚頭,“你拿的什麼?”
我握緊磚頭沒回答。
他冷笑一聲:“還想跟老子動武?”
“你放我走,我就放下。”
“放你走?你把人弄進井裡還想走?”
“我沒推他!”
陳德厚不跟我廢話,一揮手。
那兩個人衝上來。
我舉起磚頭:“別過來!”
他們頓了一下,回頭看陳德厚。
陳德厚說:“還反了你了!你砸一個試試,我保證你今晚進局子!”
我握著磚頭的手在抖,沒砸下去。
他們對視一眼,撲上來。
我正要砸,其中一個抓住我手腕一扭。
磚頭脫手,掉在地上。
他們擰住我手臂,反剪到背后,繩子勒進手腕骨,疼得我抽氣。
我掙扎,他們SS按住我。
我胸口頂著地面,
喘不上氣。但他們不鬆手。
(先忍,這筆賬慢慢算。)
我下意識去摸褲兜裡的玉鐲。
手指剛碰到鐲子邊緣,旁邊一個人拍開我的手。
玉鐲從兜裡飛出去,掉在泥地上,彈了兩下停住。
我眼睛一直跟著玉鐲。
陳德厚彎腰撿起玉鐲,在手電光下端詳。
他冷笑一聲:“哪兒來的?”
我沒吭聲。
他轉身,把玉鐲遞給他身后的那個老人——張大爺。
“老張,先拿著。”
張大爺低低應了一聲,接過玉鐲。
手電光晃過他的臉,他迅速低下頭。
我注意到他手指抖了一下,拳頭攥得很緊。
我咬住下唇,指尖掐進掌心。
沒說話。
陳德厚湊到我面前。
手電筒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溝壑陰影把五官拉得扭曲。
他盯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你姐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我看著他,沒回答。
手電光邊緣,張大爺站在暗處,
手裡握著玉鐲,一動不動。陳德厚等了片刻,沒等到答案,臉上橫肉抖了一下。
遠處有人喊:“村長,井裡有動靜!”
井裡又有聲音傳來,大概是王老六在呼救。
但沒人理他。
陳德厚沒理我,轉身衝他們喊:“先把井口蓋上,天亮再撈人!”
然后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把她關祠堂,沒我的命令誰都不準放。”
那兩個人拽著我就往村裡拖。
我的鞋在地面上刮過,腳趾磕到石頭。
我回頭看了一眼,張大爺還站在原地,手裡的玉鐲在晃盪的光裡閃了一下。
(那鐲子是我姐的。我一定得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