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子停在餐廳外的斜坡上,熄火時他忘了拉手剎,車身開始慢慢往下滑。一個女人尖叫劃破空氣。男人拍桌大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老公光著身子踩剎車,車卻往前衝了一下才停。我蜷縮在副駕,用胳膊擋著胸前。有人喊“快打120”,有人喊“先拍下來發朋友圈”。
混亂中我看到了那張臉——老公的同事王琳,她正坐在靠窗位置,手機舉得老高。我的血一下子衝上腦子。
(拍,你儘管拍。等會有你哭的時候。)
老公終於把車熄火,手忙腳亂翻后座的衣服。他手在座椅底下摸了兩下,衣服掉到腳墊上,他彎腰撿起來,背弓著,肩膀頂在方向盤上。我從儲物盒裡扯出一條圍巾扔過去,打在他臉上。他接住圍巾裹住下身,手指發抖,繫了幾次才繫上。
“快下車。”聲音啞了。
餐廳經理跑到車窗旁,彎腰看進來:“裡面幾位,要不要幫忙?我已經讓服務員打120了。”
我沒理他。伸手拉開車門。玻璃渣子嘩啦掉了一地。門口圍了快二十個人,手機舉得高高的,閃光燈啪啪打在我臉上。我光著腳下地,碎玻璃扎進腳掌心,刺疼了一下,我沒停,踩實了走。一個女服務員擠過來,拿著件工作服:“先穿上。”
我接過來套上,拉鍊拉到脖子根。赤腳朝王琳那邊走過去。服務員在我身后喊:“小姐你鞋!”我沒停。
王琳放下手機,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她嘴唇貼了貼杯沿,擱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老公裹著圍巾從車上衝下來。圍巾太短,只遮到大腿根,走起路來一擺一擺的。他幾步追上我,抓住我手腕:“林悅,先走!”
我甩開他的手,手背打在他胸骨上,他退了一步。
我撥開擋路的一把椅子,站到王琳桌前:“拍夠了?”王琳抬起頭,嘴角掛上笑:“林姐,你們在車上玩得挺開啊。”
“你心裡有數。”
她旁邊坐著的男人皺了一下眉。李強,她男朋友,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封面是我們公司的Logo。他合上檔案,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老公又追過來拽我胳膊:“回家說!”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盯著他眼睛:“回家跟王琳影片?”
旁邊一桌男的拍桌子起鬨:“喲,這可是大新聞啊!”
趙明耳朵紅得發紫:“別瞎說!”
王琳站起來,聲音拔高:“林悅你他媽亂講什麼?”
我雙手撐在桌沿,彎腰湊近她,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上週五,凱悅酒店大堂,你倆面對面喝咖啡。我閨蜜周敏正好在那邊見客戶,拍了車牌發給我。趙明的車,你的臉,清清楚楚。”
趙明眼睛瞪圓了,嘴張了一下,
沒出聲。王琳臉色刷地白下去,嘴唇上口紅洇開了一道。
我繼續說:“要不要周敏來對質?她手機裡照片還在。”
趙明聲音抖得厲害:“你……你跟蹤我?”
“我沒那閒工夫。”
王琳抓起包,轉身要走。她步子邁得很大,差點絆倒椅子。
(想走?沒那麼容易。)
我提高聲音:“王琳,你也有男朋友。你手機裡存了什麼,要不要當場翻出來給大家看看?”
王琳的腳步釘住了。她背對著我,我看見她肩膀僵了一下,包帶從肩膀滑落。
李強站起來,伸手:“手機拿來。”
王琳回頭:“李強,你別——”
“拿來。”
王琳抓緊包帶不動。李強一把奪過她手上的包,拉開拉鍊掏出手機。王琳撲上去搶,被李強用手肘推開,她撞在椅背上,哎喲一聲。李強翻了幾下手機,臉色完全黑了,把螢幕對著王琳:“這是什麼?你拍同事裸照?
還錄了影片?”全場嘩地一下炸了。幾個服務員擠過來伸頭看,經理也圍過來。
趙明蹲下去,抱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李強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刪掉。全部刪掉。”
我沒動,看著他。
他拿著手機的手臂懸著,又說:“我讓你刪掉。”
我伸手接過來。手指碰到他手心,他盯著我。我低頭翻相簿。最近刪除裡還有趙明的半身照——他躺在床上,睡熟了,被子拉到胸口。我辨認出那是家裡臥室的床頭,時間顯示上個月出差那晚,凌晨一點。我深吸一口氣,全選,刪除。把手機遞回去。“沒了。”
李強收回手機,低頭整理桌上的檔案,把封面翻過來扣著。然后抬眼冷冷看著我:“今晚我約了你們副總談專案。你攪了我的局。咱們沒完。”
我轉身。
趙明從地上站起來,追到門口,拉住我外套:“林悅,對不起!”
“放開。”
“我們談一下。
”“我們完了。”我推他一把,他后背撞到門框上,手鬆開了。
推開門,外面溫度低。我低頭,左腳上的鞋不見了,襪子也掉了,腳底踩到石子,硌得疼。門口臺階上有一張貼紙——兔子貼紙,兒子小寶書包上貼的同款。我蹲下,撿起來,上面沾了土。我用手擦乾淨。
掏出手機打給我媽:“媽,我今天不回去了。你哄小寶睡。”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我媽沒說話,等了我五秒。我掛了。
站起來。路燈下,我光著一隻腳,握著貼紙。眼淚砸在兔子的耳朵上,洇開一小片。
手機震了一下。一個陌生號碼。我沒接。
(李強,你當我不敢動你的灰色賬目?我可不是趙明。)
我把貼紙攥在手心裡,站在原地。
遠處有車按喇叭。我低頭看腳底板,有血絲滲出來,在地磚上印了個淡紅的印子。
我不知道該往哪走。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我按掉。
(明天得去找一趟周敏。她的手機照片可能還有用。還有公司招標公告的公開記錄,明天去調出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餐廳的燈,裡面還在吵鬧。
我轉身,往馬路那邊走。腳底疼了一下,我停下來喘了口氣。
(李強,你最好別動我兒子。)
我在路邊蹲下,把貼紙放在膝蓋上。那兔子耳朵被眼淚洇溼了,軟塌塌的。我用拇指撫平。
一個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探出臉:“走不走?”
我站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從后視鏡看我:“去哪?”
我說不出來。
他等了一會兒:“想好了叫我。”他按滅了打表器。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裡攥著那張貼紙。路燈的光一格一格從窗外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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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