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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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和周銘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面,不需要法官,也不需要旁聽席。

 我在社羣服務中心門口站了五分鐘,看見周銘的車停在對面。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下來,手搭在方向盤上,頭低著。

 肩膀塌下去,整個人縮在座椅裡,像個被抽掉一半氣的球。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不是兇,不是冷,是累。

 但他抬頭看見我的時候,那個累立刻被收起來了,換成了一副我見過無數次的不耐煩。

 我把鞋底在臺階上蹭了蹭,推門進去。

 我透過社羣調解員約他在社羣服務中心見面。

 調解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陳,經常處理鄰裡糾紛和家事矛盾,說話不急不慢,有一種讓所有人都沒辦法對著她吼的聲量。

 我讓陳姐給他打電話的時候,特意讓她說“沈栩想談孩子的事,她說有些東西不想鬧到單位去”。

 他聽完沉默了幾秒,居然答應了。

 周銘之所以同意來,是因為上週他單位紀檢組已經找了他談了兩次話,他需要在我面前探一探我手裡還有多少東西。

 周銘來的時候遲到了二十分鐘,穿著一件灰色夾克,裡面還是白襯衫,但領口沒繫好,袖子上有兩道不知是咖啡還是醬油的印子。

 我盯著那兩道印子看了幾秒,他注意到了,下意識扯了一下袖口,把那道印子往裡面卷。

 他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和地板蹭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房間裡除了我們和陳姐,還有兩位社羣工作人員——一個在角落裡整理檔案、一個在門口接電話,服務中心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我們這張桌子,紅色指示燈亮著。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指示燈,確認它在閃。

 這是我安排的——我必須確保這場對話不是“兩個人的房間裡的秘密”,必須是一場合法的、有記錄的對質。

 顧記者是我提前通知的,他已經到了;小梅也是我通知的,

我說今天可能會用到她手裡的材料。

 我在桌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掰了一遍。

 陳姐開了場,說今天雙方自願到場,目的是就子女撫養和債務爭議做一個初步溝通。

 周銘不耐煩地看了一次手機,嘴角往下撇著,用一種儘量維持體面的語氣說:

 “談什麼?法院都判了,沈栩,你再鬧就是幹擾司法。”

 他把手機螢幕按亮又按滅,反覆了三次。

 我沒接這句。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靠近他那一側但不至於讓他夠到的位置。

 裡面是我徵信報告、報案回執、部分銀行流水的影印件。

 信封推過去的時候刮過桌面上的一道劃痕,發出沙的一聲。

 我說:

 “周銘,我今天不跟你聊法院判了的事。”

 “我今天跟你聊你沒告訴法院的事。”

 “第一件事,一百一十三萬的債務。”

 “你冒用我的身份證籤的字,

刑事報案已經受理了,辦案民警說材料齊全,下一步就是找你談話——我今天提前跟你說一聲,免得你覺得突然。”

 他臉上那種剋制的平靜裂開了一道很細微的口子,喉結動了一下。

 但很快他冷笑了一聲,說:

 “你隨便說,又沒證據。”

 我把小梅提供的第一頁賬目影印件翻過來,讓他看見上面他親筆簽過的那一行審計標記。

 那張紙被我折過,摺痕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兩秒,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那種反應不是裝的——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我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時間。

 我趁著他僵住的那一秒,吸了一口氣。

 我拿出手機,點開第一段錄音。

 周銘的聲音從手機外放裡傳出來,很清晰——

 “我鎖她手機就是讓她知道,她跑不掉。”

 錄音后面是他以為我聽不懂的一段方言,

但陳姐是本地人,她聽懂了,臉色當場就沉下來。

 她把手裡轉著的筆放下了。

 陳姐看了周銘一眼,旁邊整理檔案的小姑娘手停了,整個屋裡只剩下錄音裡的聲音和周銘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我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還有外面走廊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周銘猛地往前傾身,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你敢錄我的音?這不算數,這違法——”

 我說:

 “這段是我在公共場合錄的,已經做過證據保全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要讓這段作廢,你首先要向法庭解釋——你當時說的是真的,不是氣話?”

 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穩,手在桌子底下攥著,但聲音沒抖。

 他噎住了。

 太陽穴有根青筋在跳,一鼓一鼓的。

 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我繼續,不給他喘氣的間隙。

 我點開第二段錄音。

 這次是周銘酒后和他堂兄的對話——

 “公司那邊已經查過來了,挪的一百二十萬窟窿得用地皮堵。她孃家那塊地,我早盯上了。”

 手機外放的音量被我開到了最大,他的聲音在整間屋子裡嗡嗡迴響。

 聽到那句,周銘整個后背撞進椅背裡,像有人從胸口推了他一掌。

 陳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一直站在門口的社羣工作人員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在門外壓低聲音說:“裡面那個男的挪用公款,涉及刑事。”

 門沒關嚴,那句話順著門縫飄進來。

 我把一個紅色硬皮資料夾攤開,取出土地證原件,放在桌上,放在我們兩人正中間。

 攝像頭可以完整拍到這張證,也可以拍到我和他各自的反應。

 土地證的紅封面有點舊,四個角都磨白了。

 我說:

 “周銘,這張證,你從結婚第一年就開始惦記。你逼我回孃家裝好人,

你讓你媽到我家裡說親家母命好生了個懂事的女兒,你讓我爸以為你是個能信任的女婿——每一步,都是為了這張紙。”

 我把土地證翻過來,把三天前和福利院院長籤的捐贈協議放在土地證上面。

 協議的紙比土地證白得刺眼,上面的公章紅得像一個句號。

 我說:

 “現在這張證,昨天已經過戶給兒童福利院了。三個工作日備案生效。你想要的東西,我寧可給那些沒有爹媽的孩子,也不給你留一個角。”

 我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按在協議上,指尖壓得發白。

 周銘愣在那裡,臉上那種空白只持續了幾秒。

 然后他回過神來,撐著桌子把身體往前傾,脖子上的筋繃起來,壓低聲音說:

 “地捐了就捐了,我不在乎。但你想過沒有——你把事情做到這一步,兒子長大了知道他媽把能換錢的地送給了外人,他會怎麼看你?你覺得他會感激你,還是覺得你毀了他的家?

 他的聲音變得很沉,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我把手腕上那串用舊鞋帶重新串的珠子手鍊褪下來,放在桌子上,放在土地證和捐贈協議旁邊。

 然后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被這句話掐住喉嚨。

 我在桌子底下用拇指捻了一下手腕上被珠子磨出的印記,說:

 “這塊地捐給的那些孩子,他們沒有家。我兒子有我——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留給他的是他媽站起來的證明,不是什麼窟窿填補的房契。”

 說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周銘的手從桌面上滑下去,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頭,陷進椅子裡。

 表情又回到那種空白——不是震驚,是大腦徹底宕機之后的那種空白。

 他好像在拼命計算什麼,但螢幕黑了,算不出來。

 他的右手還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抓住了空氣。

 我站起來,提高了一點聲音,確保攝像頭能收到這句話:

 “另有一件事,我也提前告訴你了——我會向法院申請變更撫養權,所有新材料已經由律師提交了,包括你今天在錄音面前沒有反駁的部分。你找律師吧。”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后滑了半步,我沒有去扶。

 他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后擠出幾個字:

 “沈栩,你離開我什麼都不是。”

 他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話,停了一步,轉過身來,看著他。

 他狼狽地坐在那裡,領口歪了,袖子上的印子更明顯,眼睛裡有血絲,像一個熬夜賭光了的賭徒。

 我說:

 “這句話,你說過太多遍了。但我今天不走了——我是走出去的。”

 說完,我推開玻璃門,門有點重,我用了兩隻手。

 顧記者擋在我身后,陳姐站起來攔住了想追出來的周銘。

 我聽見她沉聲說:

 “你坐好,事還沒談完。”

 我走過走廊的時候,小梅跟上來,小聲說那些賬目已經交給內部紀檢了,她丈夫和家族那邊已經達成協議,下週正式分家。

 她還說分家那天,她丈夫當著全族的面給了她一耳光,但她沒哭,把協議書拍在桌上。

 我把她的手握了一下,鬆開,繼續走。

 她的手心是熱的,有點溼。

 后來,撫養權改判的那個上午,我在法院門口等了很久,最后看見兒子揹著書包朝我跑過來。

 他跑得很快,鞋帶散了,撲進我懷裡的時候撞到了我鎖骨,疼,但我沒鬆手。

 他身上有股橡皮泥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帶著兒子搬走了,在小區門口租了個很窄的鋪面,開了一間小花店,招牌是兒子畫的,歪歪扭扭寫著“媽媽花店”。

 周銘因為經濟問題被公司解除職務,目前仍在接受調查,民事部分另案處理。

 我在花店門口靠牆角的地方,永遠留了一個空位置,不擺花、不堆貨。

 每天早上開門,我先在那兒站一會兒,不知道該放什麼,但知道它得空著。

 有一天,兒子蹲在那個空位前問我:

 “媽媽,這裡不放花嗎?”

 我沒回答。

 我從抽屜裡翻出一顆白色塑膠珠子——那是手鍊散掉那天,我從水溝縫裡摳回來的,唯一找回來的一顆。

 我走過去,蹲下,把那顆珠子放進牆角那個空位的正中間。

 它滾了一下,停住了。

 不是懷念,是記住。

 記住這個位置曾經空過。

 然后我站起來,把手鍊上剩下的珠子捻了一遍,桃紅色、藍色、白色,缺了三顆,但剩下的都在。

 兒子抬頭看我,我碰了一下他的臉,他歪頭看著我手腕上那截舊鞋帶,沒再問。

 我轉身走到操作檯前,拿起剪刀,對著洋甘菊那些爛根狠狠剪下去。

 剪刀鈍,

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聲音很刺耳。

 然后我放下剪刀,推開店門走出去——兒子蹲在牆角那顆白色珠子前,抬頭看我。

 我說,走,媽媽教你認花的品種。

 他跑過來把手塞進我手心裡,手心黏黏的。

 風鈴在身后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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